羊和洁白的花朵 2010-2-4

    太阳已经架在远处的山坳上了。那是下山的太阳，鲜红的太阳。一个美丽的黄昏来临之时，我们都站在刘秀能家的屋坎上，透过重叠的屋檐观赏落日。这时，一只羊的生命也结束在落日之下，两只眼睛紧紧地闭合了，四只小蹄僵硬地踢在空中……

　　大约两个小时以前，我们缓缓地走向刘秀能家。那是一座百十来户的小村落，全部将房屋立在一片斜面的石坡上。清云告诉我们，那是白磊寨，是白胆村的一座自然寨，也是观么乡的养羊示范村寨。我们鱼贯而入，穿过刘秀能家的厨房，才能走到他家的堂屋，走到小院坝。我们都在欣赏着刘秀能家的全家照，忽然一声羊的叫声叫起来：咩——！一种凄清的声音，无奈的声音。我们一转身，一只羊就站在我们身后的院坝上。那时，羊还睁着一双眼睛，很友善温良的样子，它看着我们这些陌生的客人，叫起来时眼里还噙着泪花。我知道它有许多伙伴，它们都上山了，它们在山里啃吃着香甜的青草和树叶。但这只可爱的羊，这只可怜的羊，它却因为我们的到来，被刘秀能留了下来。我不知道它是否想到了这些，如果想到，它应当痛恨我们。可它那一副温善的模样，简单的小羊，它一定不会想得那么复杂。

　　支书，算了吧，今天人少……留在下次吧。带着我们一路走来的清云书记说。

　　刘秀能笑盈盈地看了清云一下。刘秀能说，反正都留在这里了，下次……下次山里还有啊。他又把脸转向了大山，一座蓊郁的丛林。他的自信写在他的笑脸上，——一副十分自足的模样。

　　他们是在说那只温善的羊。

　　羊乖乖地站在那里，眨巴着眼睛。它的脖子被一根绳子套住了。它只能在刘秀能家的院坝上，在那个角落里，在刘秀能给他限定的半径里，打着一个又一个很小的圈儿。我看着小羊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就在太阳渐渐西沉的时候，就在我们坐在刘秀能家院坝上聊天的时候，就在远处的农人的挞斗声响起的时候，就在山鸟在林子里鸣叫的时候……

　　现在，羊已经架在两根粗壮的木头上了，四只小蹄僵硬地踢着空气。稻草在木头之下熊熊燃烧，火苗绕过粗壮的木头，在羊身上肆虐，一坡雪白的草山燎原起来，一阵煳香充塞着村子。白色的羊，简单的羊，顿时变成焦黄一片，白嫩的皮子开始皲裂，炸出了一些细密的纹路，——那就是有名的稻草烧羊了。

　　羊被肢解的细节，我没有来得及看到。那时候我好像一直顺着清云的手势，远望一座林子。清云说，这座村子由于地处高寒，几经试验过许多致富的途径，都没有成功，现在只能养羊和种药材。他说，养羊和种药材，确实让村民们尝到了甜头，而且成立了养羊协会，在城里建立了一家很大的屠羊场，好多人家都靠养羊发了财……他指着的那座林子，就是当地的养殖区。我们说着话的时候，羊已经在锅里沸腾开了，香气扑鼻而来。

　　我顿时理解到了刘秀能的兴奋和坚定，——他一定要在我们到来的日子让那只温善的羊追逐着鲜红的落日。让无知的小羊在落日西沉时分断送自己的前路，因为那些简单的羊改变了自己的村子。羊在村子里创造了奇迹，村子里的人因为羊，能够在银行里存入或取出花花绿绿的钞票。他圈住了一只简单的羊，是因为他放走了许多简单的羊。那片大山，那片林子，那些躲藏在林子里的羊足足能够安慰那只被他拴住的羊。

　　羊汤鲜美，其香绕梁。我们在刘秀能家的院坝上分别围成两桌，滚烫的羊肉汤锅鼓动着那些无底的胃。我们在明净的天空下朵颐。酒碗撞得很响，笑声也很放肆。两桌人围着两只大锅，飞鸟从空中掠过，就看见我们在刘秀能家的院坝里造出了两枚香气四溢的太阳。

　　趁自己没有喝醉之前，趁夜色没有包围我们的时候，我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叫白磊的那座村子。羊群列队归来了，它们都很乖顺的样子。它们用犄角逗乐着，缓缓地从我们身边走过，掀动着地面上的石子，友善地看着我们。有些羊来到那两根粗壮的木头那儿，在一堆稻草灰上面，它们好奇地用鼻子嗅了一会儿。我不知道它们是否嗅出了什么悲剧，但在一个小时之前，我看见我们汤锅里的羊正架在木头上踢着空气，之后在熊熊的焰火下壮烈地燃烧。羊群简单地嗅过，它们赶着前边的队伍，走了。它们一定没有嗅出什么信号，它们是简单的羊啊。

　　那时候我已经端上了酒碗，面色开始烧红。我眼前忽然浮现一座林子，林子开满了洁白的花朵。阳光从山巅照耀下来，那些花朵闪耀着露珠。它们跳跃着，奔跑着，花花绿绿的钞票就开始从山根叠起，叠成一座美丽的山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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